2012年5月12日 星期六

[譯作] 失去嗅覺的廚師


副標題:尋回失去的味道與人生
出版社:漫遊者文化
作者: 莫莉.伯恩邦(Molly Birnbaum)
(圖片及試閱皆出自誠品介紹頁

立志成為廚師,即將進入美國廚藝學校,前途一片光明的女孩,卻因車禍喪失了嗅覺。大難不死的她,失去了夢想和未來。這本書就是她自述意外之後如何堅強起來的過程。

她身體復原後,無形的嗅覺和心靈之傷卻無法回復,好不容易才重新踏進彷彿褪色的廚房,進而開始研究嗅覺和調味香、香料的學問,發現和她有相同困擾的人不計其數,其中甚至有人在美食界大放光彩。

隨著她的嗅覺逐漸復原,讀者跟著她忽強忽弱的嗅覺與起伏的心情,看她在愛情與事業浮沉,雖然不免悲觀,卻仍勇敢地前進,甚至到香水之城格拉斯去訓練自己的嗅覺。結尾處看著作者找到人生真愛,慢慢能活得自在安然,令人為她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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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一次翻譯回憶錄的作品。開始翻譯才知道,身為譯者必須弄清時間脈絡,因而花了番功夫才克服跳躍的敘述。作者驚奇的嗅覺之旅中,有不少氣味或菜餚的形容,氣味聞起來飄渺,譯起來更辛苦,大概和塔羅牌書的一堆形容詞有得比。只希望不負所託,把作品流暢地呈現在讀者眼前。

譯這本書前只知道內容和廚藝有關,為了做功課,開始比較用心地看起料理節目,買了食譜,於是看著食譜、節目嘗試做起比較複雜的菜色,也愛上了烹飪的舒壓效果。這也算是附帶的收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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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文摘錄】

在八月底一個下著毛毛雨的早上,我穿著慢跑鞋和短褲,步出我母親在波士頓的家,抬頭看著黎明前的天空。天色暗沉,烏雲密布;沉重的空氣讓我感覺到風雨將近。我把iPod的耳機塞進耳朵裡,心想,速戰速決。早上剩下的時間,我想拿來讀哈洛德.馬基的《食物與廚藝》;美國廚藝學校的入學日將近,而我已經開始緊張。

我剛開始跑過街道時,附近都沒有人車。就連街區另一端的地方高中也靜悄悄的,剩下最後一星期的暑假了。我在人行道上跑著,經過老是停在我路徑上的紅色貨卡,悄悄跑過街角的公寓,公寓的通風管與街道等高,飄出洗衣房肥皂的清香。我大步跑上小丘,繞過長滿林木的轉角,然後在十字路口稍停。我抬頭一瞥,代表通行的號誌燈開始閃了。我遲疑半晌,然後拔腿穿越四線道的高速公路。

我沒看到那輛福特的四門小轎車加速通過剛轉綠的燈號。我也沒感覺到車前保險桿撞擊我身體。我沒聽到我的腦袋撞碎擋風玻璃時,骨頭撞上玻璃的聲音。我不記得自己從車上彈開、摔到人行道時,曾經飛過空中。對我來說,世界只是突然一黑。

最先抵達現場的警方說,救護車來之前我還有意識,只是動也不動地躺在水泥人行道上。福特轎車的駕駛是個二十三歲的大學應屆畢業生,因為氧氣不足,那時正在一旁用一個褐色的紙袋幫助呼吸。

接下來四天,我的父母都坐在病床旁。我母親說我很困惑。我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講起話來像小孩子,第一天早上她走進加護病房的時候,我還喊著:「媽咪,我好痛。」我常常罵髒話,甚至以為貝斯以色列女執事醫院(Beth Isreal Deaconess Hospital)是猶太教堂。我隱約記得醫生穿著白袍的身影,病床上方電視卡通的聲音,還有又冷又硬的便盆。我左膝的韌帶斷了,骨盆有兩個地方骨折,頭骨破裂。膝蓋手術要再晚一點才能進行。而我的臉上和脖子上的紫紅色瘀傷,得要好幾個星期才能退去。

接下來那個月,我都睡在母親家的客廳。艾利克斯一聽到我出了意外,就開車從他佛蒙特州的家趕來,和我弟弟一起把一張床小心地吊到樓下;那個月我就躺在那張床上。我動彈不得,做什麼都會痛。每過幾小時我就得吃一堆藥,藥丸有大有小,有粉紅、還有藍還有紫,這些藥害我暈眩混亂。我的眼睛幾乎沒辦法對焦。

而我家人最不安的是,我不肯吃東西。我母親不斷地試著餵我。她拿來奶昔和果泥,她說那是把熱量弄進我殘破身體裡最後的手段。而我只是呻吟著說:「不要。我吃不下。」

* * *

意外發生後三個星期,我回醫院進行膝蓋手術。那是個晴朗無雲的早上。我從車上一拐一拐跳向女執事醫院建在山丘頂上的一棟建築時,感覺到涼爽微風中的秋意。我還不習慣用拐杖,拐杖會像鐵絲一樣,勒進我手臂下柔軟的肉裡。

那時我好不容易才從頭部受傷的困惑中清醒。意外發生後那幾個星期慢慢鑽進我記憶中,但卻依然模糊不完整。我帶著跛腿和盤旋不去的疼痛,日復一日地躺在母親客廳的床上。有時候我母親會坐在我身邊,有時候是父親,而且通常有彼此在場,打從七年前他們離婚之後,這是頭一遭。他們上班時,朋友會來。艾利克斯把回家的時間延期,好幫助我渡過那些日子,他花好多時間在我睡覺時在我身邊看電影。我清醒時勉勉強強算意識清楚。我像醉漢一樣行為瘋癲,像十一、二歲的少女一樣固執。

意外發生後的最初幾個小時,我家人其實不知道之後會怎樣。我父親是醫生,他聽到消息趕去加護病房時,看到我躺在病床上;手上插著針,身後閃著監視器的螢幕。我的外表似乎沒有大礙,但他知道我在瘀傷的皮膚下可能有內出血、斷掉的骨頭或被刺穿的肺。不過在他看了另一位醫師掛在牆上的全身電腦斷層掃描之後,便鬆了口氣。那張片子上的黑白影像讓我的傷無所遁形。他知道雖然要花很久的時間,但我斷掉的骨頭都會復原,我的膝蓋可以治好。我家人知道,我的身體終將無恙。他們聽著我一遍又一遍、瑟縮地說著事情經過,我每一次都以為自己是第一次說;雖然如此,但他們知道頭部挫傷對我的影響很快就會消失。

兩個星期後,我好不容易能夠再次控制我的頭腦。事情發生得突如其來。九月中的一個早上,世界突然清晰了起來。我的骨盆和頭都在痛,但我第一次思考為什麼會這樣。腦中的迷霧消失了。

我心想,發生了什麼事?

那天下午,艾利克斯在離開一天之後再次過來,我雖然已經在床上坐了幾星期,他依然感覺得到,我不一樣了。

我專注地看著他,聲音拉的長長的。艾利克斯僵硬地站在那兒,在我眼中顯得既熟悉,又疏遠。上次見到他的記憶在我腦中模模糊糊。

「妳好嗎?」他問。

「還好。」我頓了好一會兒,才又說,「我好痛。」

他詫異地注視著我。前幾個星期奇怪的暈眩全沒了。我的思考雖然有了條理,卻開始覺得沮喪。像是剛醒來一樣。

我不敢相信整整一個月就這麼過去。我的身體竟然這麼脆弱,而那猛烈的意外幾乎奪走我的性命,讓我好震驚。我很意外我居然不是死不了的,青春之流被穿破了,而且不再屬於我。

經過那幾個星期之後,在我一拐一拐跳進開刀房時,感覺幾乎可以說是不錯的。至少我在動了。至少會有點改變。他們會處理好我的肌腱和韌帶,就是那些在我左腿外側,由纖維與組織構成的繩索,在車禍中受損的那些繩索。車子撞到我左側的時候,將我的左膝扯成一個不自然的角度,讓我像個垂垮的傀儡,也像被側面攻擊的美式足球後衛。我的醫生之前就感嘆地說過:「我們平常真的只在足球選手身上看到這種傷。」

一開始,我躺在病床上輕鬆地呼吸。然後他們把麻醉面罩蓋到我嘴上,麻醉藥湧出來,我緩緩地陷入無意識狀態。等我真正感覺到痛,已經經過了五小時的手術,讓我陷入睡眠的麻藥消失了,整型外科的縫線也已經縫上八吋長的切口,而留下的傷痕,將在接下來數年由紅轉白。

疼痛來自那像蛇一樣的傷口,醫生在那切口裡又拉又戳,想把縮到我大腿上的肌腱和骨頭連回原本的地方。那種痛來的快又強烈,而且立刻蔓延全身。讓我幾乎忘了腳趾的劇痛、脖子的緊繃和胃部噁心欲嘔的感覺。太痛苦了、無處可逃,我對那段時間的記憶全籠罩著一層灼痛的紅色。一整夜,護士不斷地用小紙杯裝藥給我,卻停止不了這令人無力的痛。我聽著我父親在走廊大喊。我的處方出了點錯,他氣瘋了。他對醫生、護士和護理員大吼大叫。他氣我很痛,也氣我們無能為力。我用力地呼吸,試著移動我的腿。

護士說:「吸氣!」而我努力了。

但經過一星期的厚重褐色簾幕、單薄的聚酯纖維毯子,以及我母親時常為我更新的八卦新聞之後,我的恐慌逐漸消失。

我去到我父親在新罕布夏州的家休養。

待在那裡,我終於能夠專注於我身邊的世界。我躺在一張鋪著柔軟綠色床單的床上。我面前的牆上嵌了一台大電視。一天下午,我看《公主新娘》(The Princess Bride),過了五分鐘,沒有睡著;而且到了隔天還記得。事情開始有了起色。

但我很快就明白實際的狀況。我能活下來就算幸運了。而且更幸運的是有家人在我身邊。但我的骨盆碎裂、腿傷才剛縫合,因此寸步難行,我依然只能依賴我的家人和朋友。我從來沒有這麼沮喪過。我的聲音帶著男中音的憂傷,悲觀陰鬱,連我自己都認不出來。我完全不讓自己去想柯來基街小館裡的毛斯,或美國廚藝學校迫在眉睫的入學日。和當下的疼痛相比,那些事顯得太遙遠了。我還沒準備好要恐懼。

但不久之後,我就發覺我還失去了什麼。

我的繼母辛蒂永遠都那麼沉穩鎮靜,唯一的意外是我們第一次試圖用塑膠袋包起我的繃帶,好讓我能沖澡,忙到最後我們都哭了。十月初的一個下午,她烤了一個蘋果酥。

那天我最好的朋友貝嘉過來共度周末。她帶來書和CD,勇敢地以愉快面對我日漸加深的憂鬱。我們剛認識時還是大學裡青澀毛躁的新鮮人,但打從我們認識以來,她就很擅於給人安慰。我們曾在一個冷風刺骨的冬日周末開車去蒙特婁。那是我和艾利克斯痛苦地分手、又尚未復合前一個星期的事。有一晚,貝嘉帶我去一家名叫「編年史」(La Chronique)的餐廳,餐廳裡有著潔白的桌布、微微閃爍的燈光。我們盛裝打扮,我穿著高跟鞋和合身洋裝,我覺得自己優雅迷人。

我們的侍者開了一瓶白酒,白酒聞起來清新帶著果香。我一直安於我熟悉而安全的鄉下飲食,在那不久前才開始探索我不熟悉的口味,我啜飲著酒,緩緩吸氣、呼氣,酒香的深奧令我驚豔。我們吃了鮭魚和濃郁滑順的海鮮燉飯,還有鮟鱇魚和鴨餛飩,佐著鵝肝那若有似無的濃郁。隨著每一道菜、每一次咀嚼,還有單純因為年輕、生命力而發出的傻笑,我的焦慮煙消雲散。上甜點之前,服務生在我們面前放了一個小盤子,盤裡各有一種不同乾酪。貝嘉的盤裡是一塊凹凹凸凸的圓形藍斑乾酪,我的則是一塊比較熟悉的楔形布里乾酪,乾酪的香味從淡黃色的外皮下緩緩滲出。我在我的盤子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後再靠過去聞貝嘉的。我從來沒試過帶黴乾酪,氣味豐富、刺激,像牛奶發酸的味道。我扮了個鬼臉。

「試試就對了。」她說。

我小心翼翼地嚐了一小口,再一次,我驚訝不已。那味道在我嘴裡起舞,既強烈又順口。

在蒙特婁那一晚之後的幾年,我和貝嘉一同吃遍了普羅維登斯、巴黎和布拉格。我們吃過帕馬森乾酪味十足的燉飯、口味細膩的檸檬塔、蓬鬆的紅蘿蔔舒芙蕾和黏答答的起司可麗餅。她帶我認識了松露和肉醬派。有一年的時間,我們共用一間廚房、一個冰箱,也一起學習,以學生的預算盡可能有創意地做菜:有四層的香蕉巧克力蛋糕,還有加了鼠尾草和奶油醬的新鮮義大利麵,那奶油醬被我們在爐子上弄焦了,卻依然香味濃郁。我享受著友誼,也在食物上體驗到喜悅。我們常常一起吃東西。

我繼母辛蒂知道我很愛蘋果酥,這種點心充滿秋天的感覺。所以那個下午,她在我父親新罕布夏的家裡做了她的蘋果酥。當時我已經超過一個月都得由別人哄著騙著才肯吃東西,我繼母希望蘋果酥會有點幫助。當她從隔壁的烤箱裡拿出蘋果酥的時候,大家都驚呼起來。「好香啊!」「聞起來好好吃!」

我聞了聞。什麼啊?

「蘋果酥啊。」貝嘉指向廚房。

「蘋果酥怎麼了?」

她問:「妳沒聞到嗎?」

我又嗅了嗅。我心想,應該是位置的問題。被什麼擋住了吧。

我吸氣,又吐氣。

「蘋果酥啊?」她指著外面說。

我又問:「什麼?」好像聽不見她說話似的。

對我來說,什麼都沒有。

辛蒂不久就把熱騰騰的烤盤端進客廳。她把一塊剛烤好、加了肉桂、糖和香料的蘋果酥端到我面前。我靠上去吸了口氣。我能感覺到熱氣撲面而來、鑽進我的鼻子。那股空氣感覺不太一樣,濃厚而濕潤。但並沒有味道。

我輕聲說:「我聞不到。」

全場一陣靜默。我至今還記得那陣沉默,炙熱而漫長。誰也沒說話。

「我什麼都聞不到。」

我咬了一口。車禍以來,這是我第一次全心專注在嘴裡的食物,但我注意到的主要是口感。我嚐得出烤過的水果變得軟嫩,還有皺皺的酥脆表層。但滋味呢?嚐起來只有一種鈍鈍的甜味,像被消音的糖。肉桂、肉豆蔻和檸檬都消失了。我嚐不到蜂蜜的味道,燕麥香也沒了。奶油濃郁的醬汁呢?

「我嚐不到味道。」我說。

那晚,我和貝嘉坐在床上的枕頭和毯子之間。我上了夾板的腿伸在前面。

我問她:「如果我再也聞不到了,怎麼辦?」

2012年4月8日 星期日

看翻譯中的錯誤

當翻譯之前,看書其實很隨性,比較能享受作品本身;因為沒那麼敏感,只要不是極不通順的語句,都照樣吞下去。

當翻譯以後,嘴變叼了,有些翻譯書比較直譯,就看不太下去。要看也是可以,但或許是職業病吧,腦中會不斷潤飾,看個書都不得閒。所以這幾年閱讀的書之中,華文作品和日文譯本的比率升高不少,一方面避免接觸英式中文,一方面也藉機提升一下中文能力。

雖然嘴變叼,對翻譯問題的容忍度卻提高了點。同是天涯淪落人,知道人非聖賢,誰都可能犯錯,不該用少數的錯誤抹剎所有的努力,所以看到網上讀者拿中英文對照、一篇篇痛批的文章,通常是略過的。何況其中有些只是文字習慣和詮釋方式的差異(不過「一腿長」這類的錯就真的太過了⋯⋯)。

總覺得批評別人,不如鞭策自己。想提升自己的翻譯品質,看譯得好的佳句就好了嘛,鞭屍有什麼意思。真的要討論,用針對性沒那麼強的舉例法也行。

2012年3月15日 星期四

[譯作] 你是我永遠的朋友



我們看過電影《碧海藍天》裡人和海豚的友誼,看過動畫《翡翠森林狼與羊》裡跨越狩獵者、獵物的深情。但你知道嗎?現實世界裡,這種事真的可能發生。

你是我永遠的朋友》一書精心收集四十七個感人的小故事,從騎水豚的猴子到收養劍羚的母獅,從犀牛、疣豬和鬣狗的怪咖組合到摩弗侖羊對伊蘭羚羊的遲暮之戀。有的只是萍水相逢,有的少了快樂結局,也有的從此過著幸福的日子。

這本堪稱我譯過最可愛的書。書裡每張照片都可愛得讓人融化,感覺光是看照片就很令人滿足了(咦,這是翻譯該說的話嗎)。感謝青蛙巫婆找我翻譯。雖然是動物書,不過內容很簡單,要查資料相對而言很少,而且還有動物圖片解悶,譯來心曠神怡。

看過這本書之後,也開始注意相關的新聞。最溫馨的要屬「貓頭鷹的報恩」,南非的一隻貓頭鷹被一個男人救了一命之後,四年來不斷帶各式「貢品」回來獻給男人和他的貓。嗯,說到這,古時候還有白鶴報恩、白蛇報恩,還以身相許呢,可見跨物種的情誼不是新鮮事了。

說到貓和貓頭鷹,這兒有段牠們遊戲的影片(不是同一對):




而最歡樂的是大陸東莞這對羊和猴子的犯罪搭檔。羊和猴子平時隱身於一個動物表演團,業餘時間羊就背著猴子跑到菜園,由猴子打探情況、把風,羊大肆朵飴,氣壞了菜農,也笑壞電腦後可以置身事外的鄉民。


2012年3月10日 星期六

童話的文字之美

之前為了譯一本場景設於鄉下、閱讀年齡較低的小說,到處找相似的本土創作,想揣摩一下語感。農村、田園小說不是沒有,只是如果要找的文字是簡潔清爽、未被西式語法汙染、不過於現代又不會太文,對語口語而平易近人的口語,那就不多了;也有些旨在描寫農村現狀、為農民發聲,那樣的小說以社會學、文學的角度很重要,內容卻和我想找的有點差異。

黃春明的短篇小說看了幾篇,他的文字我滿喜歡的,而且他的作品少了一點怨慨,多了點沉澱,更吸引人。

後來在朋友介紹下,找到了鄭清文的書,發現正合我的胃口,文字的感覺很舒服,而且描寫農村、鄉下兒童的橋段不少。其中最愛的是《天燈.母親》。書裡藉著小孩的眼睛創造出一個現實和幻想融合為一氣的世界,帶了點淡淡的悲傷,童言童語又讓人會心一笑,掌握得恰到好處。

那陣子也看了一些兒童故事、童話集,想看看簡單樸實的文字該怎麼用。漸漸發現文字要順口,不只得重視流暢或避免字詞不必要的重複,在適當的地方還要不怕字詞重複,不怕寫短句子。像我們以前學過的類疊法或頂針法(後句首字用前句末字)。而文字脈絡中自有邏輯,因此照原文翻譯時,「因為」、「所以」、「但是」這些連接詞偶爾可以省略,或用更自然的表達方式。增或減,都各有自己的味道,可能更口語,可能更顯出碎碎唸的感覺,端看當時的需要。

道理雖然知道,要用得好卻非易事。只希望有一天寫出的文字,能把這些都拿捏得剛剛好。



2012年1月21日 星期六

[譯作] 黑眼圈Ⅳ:灼枯之書



博客來介紹頁

這次輪到小王子看著女孩的黑眼皮,唸出一句句始自左眼、終於右眼的故事。前三集展開而還沒說完的故事,在這一集都收了網,所有人事物串成了一圈。故事末了,女孩的黑眼圈與身世之謎終於水落石出。說完故事的女孩和聽完故事的男孩,會有什麼樣的故事等著他們?

灼枯之書已到了「啟承轉合」的「合」,而過去的小故事一一落幕,彷彿事物各歸其位。字裡行間時時可見伏筆或伏筆的兌現,正是瓦倫特這部作品美妙之處。不過除了主軸的故事外,仍有新的驚喜。口說無憑,來看看這個應景的小故事吧:


話說山中一條河裡住了一群金魚,牠們族裡有個傳說-凡是能越過瀑布的金魚,就能變成龍。其中一隻金魚晚上偷偷練功,就這麼跳呀跳地,躍上了瀑布。費力地游上岸之後,金魚知道自己變了,頭上金金的,手腳粉嫩粉嫩,雖然好像哪兒怪怪的,不過牠也沒看過龍,龍應該就是這個樣子吧。

來到了村莊,金魚像龍那樣張牙舞爪地衝向村人,他們逃是逃了,沒想到過一會兒就有一群婆婆媽媽拿著衣物衝回來,說一個女孩子家不該光溜溜跑來跑去。金魚為了安撫驚恐的村人,勉為其難穿上衣服。她們把金魚拉到鏡子前,鏡裡的東西居然有著細瘦光滑的四肢、一頭金髮,牙齒圓圓鈍鈍。金魚跑回野地捕食小動物維生,偶爾會懷疑自己長成這樣不是龍,不過畢竟是比金魚強的東西。

有一天,金魚在野外遇上了獵人,又對他張牙舞爪。獵人說哎呀妳怎麼說妳是龍,我家壁爐上掛的那個破舊的大龍頭和妳差多了,妳是少女呀。

獵人把少女帶回家,娶作妻子。不久少女就懷孕了,只不過隨著肚子隆起,她的皮膚也開始剝落,最後腳上露出了覆著鱗的爪子。

原來龍的幼體是少女的形態,而龍之所以一天到晚綁架少女,是不忍同族的孤兒流落在外,要帶回家養得高高壯壯,等她們長大成龍。

於是少女在分娩時變身成龍,噴著火衝破獵人家屋頂飛了出去。她興高采烈地飛回出生地,想告訴親朋好友這個好消息。

可惜通過瀑布上方的變身是可逆反應。她擺著尾巴威風地飄過瀑布上,只覺得鱗片一緊爪子一收,噗通一聲掉進水裡,又變回原來的金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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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眼圈》系列終於在《灼枯之書》落幕。開始譯這本書,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就是在譯這本書時,遇到了很棒的編輯。譯書的過程是一大享受,但也有點辛苦,因為一般書籍總能慢慢進入狀況,譯《黑眼圈》層層疊疊的故事,卻得不斷應付新的狀況,天外不斷飛來獨角獸、火鳥、獅鷲獸、曾經變成鵝的少女、變少女的星星和變成龍的金魚。

瓦倫特就像松鼠一樣埋梗埋不停,而且絕不忘記。她的另一個特點是描寫平凡與不凡的事物都很貼切,形容與比喻鮮活;她筆下的動物就是動物,不會光披著動物皮,卻以人類的眼睛和腦袋思考。譯過《黑眼圈》之後,深深覺得有些人天生就是吃這行飯的。而我只要能譯他們的書,就夠幸福啦!

2011年10月15日 星期六

[譯作] 絕命葬禮、絕命狂奔

書籍介紹:《絕命葬禮》《絕命狂奔》

我很愛摩根.費里曼和艾希莉.賈德演的桃色追緝令,沒想到有一天能譯到原作者的作品。當初為了譯這兩本,去找了作者的舊作做功課。看了《殺人直覺》之後就覺得欲罷了……只能說電影改編得真好,作者的筆法真不是我的菜。或許是因為我對碎碎唸的硬漢、好萊塢動作片式的高潮起伏比較沒有愛吧。不過也有編輯朋友非常喜歡,其實作者很會掌握劇情節奏,單純以娛樂的角度來看,還是不錯吧。而且譯起來比較不用動腦,也算痛快。

另外這兩本其實翻譯的先後順序因故弄反了,也就是先譯了狂奔才譯葬禮,所以如果看到絕命狂奔時覺得筆調比較生澀,請多包涵。

絕命葬禮試閱:(取自痞客幫贈書活動網頁

1
  知道嗎──人們認為紐約街頭很冷漠,要引起注意,比在雨中招到計程車還困難,但我們在那陰鬱的灰色十二月下午,依然引起大家注意了。
  要是有什麼能勾動大蘋果市居民鐵絲捲般的心弦,我想,非我那群動員的班奈特幫莫屬──克莉西三歲,夏娜四歲,特倫特五歲,費恩娜和碧姬這對雙胞胎七歲,艾迪八歲,瑞奇九歲,珍十歲,布萊恩十一歲,茱莉安娜十二歲──他們全穿著正式服裝,從小到大依序走在我後面。
  我想,發現我們冷漠的大城市還存有一點人類的善意,我應該與有榮焉吧。
  不過,那時我完全沒注意從布魯明戴爾百貨旁的地鐵出口到第一大道之間,每個推著McClaren嬰兒車的年輕馬克斯主義者、建築工人和熱狗攤販都對我們微微點頭、向我們溫暖地微笑。
  我心事太多了。
  唯一看起來不像要彎腰擰他們臉的,是個身穿病人袍的老人,他手作杯狀遮住香菸,將靜脈注射點滴推向一旁,讓路給我們朝目的地去──也就是紐約市立醫院的癌症中心。
  我想,他心事也很多吧。
  我不曉得紐約市立醫院的癌症區是從哪招募到員工的,不過我猜是人事部的人侵入聖彼得的主機,偷來聖徒的名單。他們一貫的仁慈和對待我與我家人時彬彬有禮的態度,真是讓人受寵若驚。
  但我經過櫃檯瞧見永遠面帶微笑的凱文和護理長莎莉.希金斯時,我鼓起全力只能勉強抬起頭,虛弱地向他們點頭回禮。
  說我不太有心情客套,太輕描淡寫了。
  電梯前,一名顯然是訪客的中年婦人對丈夫說:「噢,湯姆,你看,有老師帶了一些學生來唱聖誕歌。真好心,對吧?孩子們,聖誕快樂!」
  我們就是那樣的一家子。我有愛爾蘭裔美國人的外表,但我的孩子都是收養來的,輪廓膚色應有盡有。特倫特和夏娜是非洲裔,瑞奇和茱莉安娜是西班牙裔,珍則是韓國裔。我小女兒最愛的影片是《魔法校車》。我們買DVD回來時,她驚呼說:
  「爹地,這部卡通說的是我們家耶!」
  給我一頂毛絨絨的紅色假髮,我就是六呎二、體重兩百磅的佛利索老師了。我的外貌顯然和身分不太搭──完全不像紐約市警局凶案組的資深警探,還是談判與調解紛爭的專家,無論誰有什麼需要,我都能解決。
  那個纏上我們的女人還不死心:「弟弟、妹妹,你們知道〈夜半歌聲〉那首嗎?」我正要尖銳地指責她無知的時候,我的大兒子布萊恩就瞥見我七竅生煙的樣子,然後開口了。
  「噢,太太,不好意思,我們不曉得那首。不過我們會唱〈聖誕鈴聲〉。」
  樓層數字升到該死的五的那一路上,我的十個孩子都興致勃勃地唱著〈聖誕鈴聲〉。我們走出電梯時,我看得到女人眼裡帶著喜悅的淚水。
  我這才明白,她也不是來這兒渡假的,而我兒子解決這個狀況的能力,比聯合國外交官還強,當然比我這輩子的能力更強。
  我真想親親他額頭,但十一歲的男孩最討厭這種事了,因此我只在大家轉向潔白安靜的走廊時,很有男子氣概地拍拍他的背。
  克莉西搭著夏娜的肩,她總說夏娜是她「最好的小夥伴」,我們經過護理站時,她正唱到〈紅鼻子馴鹿魯道夫〉的第二段。多虧她們的姊姊茱莉安娜和珍細心的打扮,小傢伙們穿著洋裝,頭髮編成辮子,活像真人大小的陶瓷水滴娃娃。
  我的孩子太了不起了。真的太厲害了。他們遠遠超出期待,有時真難相信是真的。
  只不過想到他們不得不這樣,實在很讓我很懊惱。
  我們轉進的第二道走廊底有個女人坐在五一三號房開敞門口的輪椅上,約四十公斤的消瘦身材穿著花裙,光禿的頭上戴著洋基隊的帽子。
  「媽!」孩子們叫喊著,二十隻腳轟然的腳步聲突然粉碎了醫院走道上相對的安寧。

2
  我妻子的身子變得太單薄,幾乎不夠二十隻手臂環繞,但孩子們還是辦到了。我過去時,已經有二十隻手臂在那兒。我妻子注射了嗎啡、可待因和Percocet麻醉藥,但我唯一看到她完全沒感到痛苦的時刻,就是我們剛剛到達,她的小毛頭擠在她身邊那時。
  梅芙輕聲對我說:「麥克,謝謝。謝謝你。他們看起來太棒了。」
  「妳也是。」我輕聲回道。「妳不會又自己爬下床吧?」
  每天我們來看她時,她都藏起靜脈注射的止痛裝置,臉上掛著微笑,打扮好接待客人。
  我妻子抵抗著她朦朧雙眼中的疲憊,說道:「班奈特先生,你不需要迷人妻子的話,應該娶別人吧。」
  去年元旦那個早上,梅芙抱怨她胃在痛。我們以為只是假日消化不良,但胃痛兩星期都沒好,因此她的醫師為了保險起見,要她做腹腔鏡檢查。結果在兩側卵巢發現腫瘤,而組織切片得到了最糟的消息。是惡性的。一星期後,跟她子宮一起取出的淋巴結有了第二次的切片報告。癌症轉移,而且不會罷休了。
  她要從輪椅上撐起身時,我喃喃說:「梅芙,這次讓我幫妳起來吧。」
  她瞪著我說:「硬漢警探先生,你想讓我受重傷是不是?」
  梅芙就像女妖精一樣為自己的生命與尊嚴奮戰。她面對她的癌症時,就像超凡的傑克.拉摩塔在五○年代對上糖果.雷.羅賓森一樣,展現令人難以置信的傳奇狠勁。
  她自己也是護士,因此動用了她所有的關係、從前得到的所有智慧與經驗。她經歷了數不清的化療和放射治療,她的心臟承受了致命的壓力。但即使經過放射治療,做完所有可能做的努力後,電腦斷層掃瞄依然顯示在她左右側的肺、肝和胰腺有成長中的腫瘤。
  看著梅芙撐著她搖搖晃晃牙籤似的雙腿,站在她輪椅後,我耳邊響起拉摩塔的一句話:「雷,你永遠打不倒我。永遠打不倒我的。」這應該是他在羅賓森技術性擊倒他之後說的話。

3  
  梅芙在床上坐下,拿起身邊一張白色的單子。
  「大夥們,我有東西要給你們。」她柔聲說。「看來我還得在這個荒謬的地方困一段時間,所以,我決定替你們列出工作清單。」
  有些大一點的孩子哀嚎著。「媽!」
  「我知道,我知道。工作嘛。誰想做呢?」梅芙說。「可是我是這麼想的。你們一起合作的話,就能在我回去之前讓公寓維持運作。沒問題吧,小隊員?那就開始了。茱莉安娜,妳要在小傢伙洗澡時當救生員,還要負責早上幫他們換衣服。
  「布萊恩,你是我的娛樂主持人,好嗎?我要你讓所有小傢伙儘量忙碌。桌上遊戲、電視遊戲、抓鬼。能想到什麼都好,只要不是看電視就行。
  「珍,妳是功課巡邏隊,有家裡的天才艾迪幫忙。瑞奇,我在此任命你為班奈特家的私人午餐主廚。別忘了,艾迪和夏娜之外所有人都用花生醬和果醬──他們兩個夾大臘腸。
  「我們瞧瞧。費恩娜和碧姬,負責擺餐具和清理。妳們可以輪流,自己協調吧⋯⋯」
  特倫特尖聲說:「我呢?我的工作呢?我還沒有工作。」
  「特倫特.班奈特,你負責巡邏鞋子。」梅芙說。「我老是聽這些愛抱怨的傢伙說:『我的鞋呢?我的鞋呢?』你的工作就是蒐集十雙鞋子,放在大家床邊。別忘了你自己的鞋。」
  「不會忘記的。」特倫特以五歲的認真點頭說著。
  「夏娜和克莉西,妳們兩個女孩子也有工作。」
  「耶!」克莉西說著,做了一個簡單的芭蕾轉圈動作。她一個月前的生日得到「天鵝湖公主芭比」的DVD,現在所有的情緒都伴有即興的舞蹈動作幫忙闡釋。
  「妳們知道廚房裡莎奇那個碗嗎?」梅芙說。
  莎奇是梅芙從我們西端大道公寓旁的垃圾堆裡拉出來的灰白貓,性格喜怒無常。我妻子顯然很愛不幸和迷途的傢伙。畢竟她和我結婚,因此很久以前就證實了這個論點。
  夏娜鄭重地點點頭。她年僅四歲,卻是我孩子中最文靜、最聽話又最溫和的。我和梅芙總是對性格是先天或後天形成的爭論不以為然。我們十個孩子都來自預先帶有他們性格的子宮。雙親可以強化性格,而且絕對能損害性格,可是能改變性格嗎?能讓安靜的孩子喋喋不休,或讓愛交際的人變得更深思熟慮嗎?噢喔,絕對不可能。
  「這個嘛,妳們的工作是確保莎奇的碗裡永遠有水可以喝。對了,大夥聽著。」梅芙說著,靠著床往下滑了一點。那時候光是在同個地方坐太久,她就難受。
  「我想在忘記之前提一下其他幾件事。這個家裡,我們總會
慶祝彼此的生日。不管你們是四歲、十四歲還是四十歲,是不是分散在世界各地。我們得互相照應,懂嗎?還有吃東西──只要住在同個屋簷下,每天就至少要一起吃個一餐。只要大家都在,即使在該死的電視前吃該死的熱狗也行。我永遠和你們同在,好嗎?即使我不在那兒,也得像我在一樣。懂嗎?特倫特,你有在聽嗎?」
  「電視機前吃熱狗。」特倫特說著咧嘴而笑。「我喜歡熱狗和電視。」
  我們都哈哈笑了。
  「而我很愛你。」梅芙說。我發現她的眼皮開始垂下來了。「我真以你們為傲。麥克,你也是,你是我勇敢的警探。」
  我沒想過人類能像梅芙一樣,面對死亡時表現出驚人的尊嚴;而她卻以我們為傲?
  以我為傲?感覺好像有一盆冰水突然向我脊椎潑下。我很想放聲哭喊,把拳頭砸向東西──窗戶、電視、休息室裡髒兮兮的鉛皮天窗都好。但我卻穿過我那群孩子走上前,摘下我妻子的帽子,溫柔親吻她額頭。
  「好啦,大夥們。媽媽要休息了。」我拚命掙扎著,不讓聲音破碎,洩露我破碎的心。「該走了。隊員們,行動!」

4
  乾淨先生從第五大道爬上石階,走進聖派屈克大教堂時,是三點四十五分。他對跪在沉重寂靜中祈禱的好人嗤之以鼻。他心想,是啊,現代罪惡之城俄摩拉神經中樞傳來的這些虔誠祈禱,一定讓樓上的大頭深受感動。
  一個一本正經,表情溫順的老小姐搶在他之前,坐到長凳最前面的位置;旁邊就是教堂南側牆邊最接近的告解室。她有什麼罪好懺悔啊?他納悶著,坐到她身邊。
  「天父,請寬恕我,我買了便宜的巧克力棒給孫子」這種瘋話吧。
  一分鐘後,一名四十多歲,頭髮上沙龍理過的神父現身了。派屈克.麥基神父看見乾淨先生冷淡的微笑時,沒藏好他恍然大悟的表情。
  脖子鬆垮垮的老小姐花了點功夫才從長凳上起身,過去告解。乾淨先生排在她之後溜進告解室的門時,差點撞倒了她。
屏風後的神父說:「說吧,我的孩子。」
  乾淨先生說:「五十一街和麥迪森大道路口的東北角。給你二十分鐘,小兵。務必出現,否則有你好看。」
將近三十分鐘後,麥基神父才打開乾淨先生徘徊的轎車乘客座的門,神父服換成了亮藍色滑雪夾克和牛仔褲。他從夾克鼓鼓的皺褶下拉出一個厚紙板圓筒。
  「你拿到了!」乾淨先生說。「小兵,幹得好。真是好助手。」
神父回頭望著教堂的方向,點點頭說:「開車吧。」
  十分鐘後,車子停在一處荒廢的直升機機場旁的空地上。擋風玻璃外,東河在他們眼睛延伸出去,彷彿一片踐踏過的泥巴地。乾淨先生啵地打開神父拿來的圓筒蓋子時,忍住了心中的笑話。他心想,幾乎可以在空氣中嚐到多氯聯苯的味道啊。
  圓筒裡的印刷物又舊又碎,像邊緣羊皮紙一樣泛黃。乾淨先生游移的手指在第二張圖的中央停了下來。
  就在那裡!不只是傳說,而是真的。
  而他弄到手了。
  這是他驚世之作的最後一筆。
  「沒人知道這些在你手裡吧?」乾淨先生說。
  「沒有。」神父說著咯咯笑了。「教會的偏執真傷腦筋,對吧?我服務的機構真是個謎一般的宮殿。」
  乾淨先生彈了彈舌頭,眼睛離不開建築結構圖。但他終究還是從轎車椅子下拿出了一把科特伍茲曼的滅音槍。點二二兩聲輕響幾乎不可聞,麥基神父的頭上卻像有手榴彈爆炸似的。「下地獄去吧。」乾淨先生說。
  接著他慌張地瞥了眼鏡子,驚恐地往後揚起頭。右眼上的額頭沾上了斑斑血跡。他用濕紙巾清掉討厭的汙點,在臉上抹光一瓶藥用酒精之後,他的呼吸才平撫。
  乾淨先生吹著不成調的口哨,捲起紙張放回圓筒裡。
  他又想著,驚世之作就要誕生了。

5
  那天晚上一回家,孩子們就一溜煙做事去了。我們公寓的一間間房裡沒有電視和電腦中的炮火聲,只有忙碌的班奈特家人令人滿意的聲音。
  茱莉安娜幫夏娜和克莉西準備洗澡水,水花四濺。布萊恩拿著一疊紙牌坐在餐廳,耐心地教特倫特和艾迪玩二十一點。
  我聽到瑞奇在廚房裡像迷你版的美食節目廚師艾默利一樣,把果醬擠在一片片神奇麵包上時叫著:「砰。砰……砰。」
  珍把她的閃卡攤在她房間的地上,在替費恩娜和碧姬為二○一四年的SAT考試做準備了。
  我沒有聽到任何人發出一點抱怨或牢騷,甚至沒聽到有人問蠢問題。
  原來我妻子還有精明這個特質。她一定明白孩子們多難過,覺得多麼慌張無助,因此找事情給他們做,以填滿他們的空虛,讓他們覺得自己有用處。
  只希望我能想出什麼事,讓我也覺得自己有用處。
  大半的家長都覺得上床時間是一天中最辛苦的時刻。包括家長在內,所有人都累又煩躁,不安很容易惡化成沮喪、尖叫、威脅和處罰。不知道梅芙每天是怎麼辦到的──我原本以為她靠的是某種與生俱來的神奇直覺和心平氣和。這是我想到要負起責任時最擔心的事之一。
  那天晚上八點,如果依照那間公寓傳出的聲音判斷,你會以為我們都出門過聖誕假期了。
  我進小女孩她們的房間時,還以為會看到窗戶敞開,她們把床單綁在一起做了繩梯逃脫──然而,我卻看見克莉西、夏娜、費恩娜和碧姬把被單拉到下巴,而茱莉安娜正闔上一本小豬奧莉薇亞的童書。
  「克莉西,晚安。」我吻著她額頭。「爸爸好愛妳。」
  我去巡視時,被自己危急時的父親表現給激勵了。
  男孩子也躺上床了。「特倫特,晚安。」我說著吻了一下他前額。「你今天做得很棒。明天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上班?」
  特倫特思考著,小小的額頭皺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說:「你工作的地方有人生日嗎?有別的警探生日嗎?」
  「沒有。」
  「那我還是去上學好了。」特倫特說著閉上眼睛。「明天是露西.莎畢羅的生日,有生日,就有巧克力蛋糕吃。」
  「晚安了,大夥們。」我說著走向門邊。「多虧了你們。」
  布萊恩從上層床鋪喊著:「爸,我們知道。別擔心,有我們照應。」

2011年10月5日 星期三

[譯作] 《孩子,誰來照顧你?一位父親寫給自閉兒的信》



加百列是個單純地依循邏輯,活在自己世界的孩子,似乎永遠學不會生活中的遊戲規則,用心良苦的父母該如何幫助他學著和這世界妥協,讓他在他們不能保護、照顧他的時候,還能在這個世界裡生存?而父母的失落、憂心和沮喪,又該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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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書能給人雙重的感動;親情令人動容,文字優美感人。雖然翻譯時讀的已是英文譯本,還是能感受到原文流暢的文筆、層次分明的邏輯和井井有條的思緒,這些在在給人安心的感覺;挪威文的原文想必是讓人讀了通體舒暢,真想學挪威文呀(落落長的清單更長了)。

那樣層層疊疊的敘述,要轉換成爽口易懂的中文,其實滿不容易的。耐心的編輯幫了很多忙,希望有傳達一點原文的意境,沒有負了「挪威語書寫的優美極致之作」的讚譽。

翻譯和修潤的過程中,漸漸體會到一件事:有時不用急著把事情在一句話裡說完,不用執著於句子要簡潔優美,也不用怕重寫後的短句零碎。這樣可能少考慮到一些可能的譯法。除了作者刻意寫的拗口話,還是清楚易懂再求意境比較好。也可能清楚易懂之後,意境就水到渠成了。

節錄試閱:

此時,我躺在這兒唸書給你聽。我們凝望著貼在天花板上、發光行星組成的那片夜空,從你的眼裡,看不出你是和強盜女孩羅妮亞在森林裡,或是正乘著太空船從土星到冥王星,或在某個我一無所知的地方。你安靜沉默地躺著,雖然我知道你在聽,卻不知道你將聽到的一切直接存入記憶深處,還是會先通過你的意識處理一番。

你總是在傾聽,什麼都聽進耳裡,不過,你通常像是把聽到的先歸檔,留待未來使用。不論如何,你對別人說的話往往沒有明顯反應。我們慢慢習慣跟你說話時,不要老是要求回答,因為有時你似乎只是在儲存資訊,自己卻渾然不覺。我們告訴你一些事之後,問你的想法,你可能會不解地看著我們,顯然不懂我們在說什麼。可是那天稍晚,或是一星期後,你可能會在截然不同的情境下突然繼續那個話題,要求更詳盡、更好的解釋。

今晚的睡前故事結束了。我闔上書,放到一旁,關掉床上的燈。你轉身面對著牆,伸出一隻手朝背後摸索,確認我還在,沒有偷偷溜下床。我們就這樣躺著,在一日將盡的時刻,頭頂著淡螢光綠的太陽系,聽著對方的呼息。過了一陣子,你翻身仰躺,這是你想說話時的明確徵兆。
「嘿,爸?」
「加百列,什麼事?」
「等我長大,你和媽死了,我不能再和你們住在一起的時候,誰會照顧我?因為我長大以後,得住在我自己的房子裡。你覺得我會孤單一個人嗎?」
你的問題讓我心裡最脆弱之處發疼,不過,你是冷靜小聲地發問。這些問題傳達的不過是客觀而真誠的好奇,彷彿你問的是火車時刻,或假期的計畫。然而,我很難相信這樣的平靜。我感到有什麼在我喉嚨湧起,這種生理反應是因為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一種難以撫慰的感覺,你一定總是懷著這種感覺,好提出這類的問題。

「不會,加百列,我不覺得你會孤單一人──好多人都愛你。」我說著,轉身向你,摸摸你的臉頰。
你也轉過身,在昏暗的星光中以難解的神情直視著我,繼續說:
「想想看,也許我長大以後會孤單一個人,該睡覺的時候只剩我和房子,沒人照顧我!爸,那我該怎麼辦?」
這下換你摸著我的臉,彷彿你察覺到需要安慰的是我。我的喉嚨好緊,只勉強地喃喃說:
「兒子,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的問題誠懇、龐大而重要,可得到的答案卻很差勁。
雖然差勁,但別的答案卻是謊言,只會變成對你的侮辱。媽媽和我常思考,等到你以你的方式長大成人,而我們也不在了,剩下你照顧自己的那一天,你要做什麼?我們不知道。我們滿心喜悅地看著你成長茁壯,看著你像其他孩子一樣發展出能力和知識,看著你的人格逐漸形成。但我們不知道,也無從知道這樣夠不夠。不知道你和這世界能不能學著接納彼此,對彼此的了解是否足以容忍對方而共存。加百列,我們無從知道你會不會孤單一人,也不知道你孤單一人行不行。

你的心思都放在對未來的期待,時不時就問,你的問題會不會一直都在──你常常暗自希望問題會消失,而你有朝一日會「很好」。這種時候我們從不會騙你,只會回答你,是的,可惜你的問題這輩子都會跟著你,至少目前醫學還沒辦法治療。

我跟別人說起你的問題時,有時會把你比作生來就少了根小指頭的人──指頭永遠不會長出來,而少根小指的人這輩子都只有九根手指。不過,我會急忙補充說,這不代表這樣的人在得到足夠的幫助、勤加練習之後,不會成為傑出的鋼琴演奏家或外科醫生。為了少這根手指也能活下去,生命就必須做調整。同樣地,你得接受你的問題這輩子都會跟著你。這不代表你永遠都會是問題兒童,差遠了。事實恰恰相反,你的身體、智能和敏銳度會成熟發展,你會變成潛力十足的成人。如果你一路上都得到幫助,也學到如何幫助自己,你一定能長命百歲,幸福富足。

「我長大以後想結婚。」
因為你是小孩,才想依你唯一知道的方式,像媽媽和我一樣,跟你愛的人一起過大人的生活嗎?只是因為這樣嗎?還是你在毫無所覺的情況下,直覺地知道獨自一人會太辛苦?你在思索的是實際問題的實際答案嗎?所以你才好像需要操作手冊一樣地補充一句:
「可是我長大以後,要怎麼樣才能結婚?」
我答道:「別擔心這種事。你還要很久才會到決定要不要結婚的年紀。」
其實,我想以交談來趕走這整個問題。我想把問題推延到未來,好像未來會有更好的答案等著。其實,我害怕這個問題,不相信它會有個快樂的答案,而這問題也因此帶有一種深深的悲傷。加百列,其實我不知道你會不會結婚,會不會有自己的家庭。大人之間的愛是世界上最複雜的關係,牽涉到好多你尚未擁有、不了解的事物,牽涉到一種總是曖昧、不明說而又隱晦的語言,必須深深地關懷、接納另一個人,有時會讓人感覺像失去了自己。而你,光是與你自己有關的概念就讓你笨拙摸索,你努力了解其他人擁有不同的自我,而你得拋下一點你的自我,接納一點別人的,因此才能建立最膚淺的社會關係──這樣的你能活在團體中、活在婚姻中嗎?

我心中悲哀、不安和想要坦誠的衝動爭相控制著我,讓那一刻有種無法逃脫的沉重感。但你可以的。
「爸,你覺得我長大的時候,可以帶我的寶藏去找我女朋友嗎?」
你說這話的語調同樣嚴肅而困惑,但對我來說,這是那一整天最棒的一句話。突然間,一切又是無害的歡笑和玩笑了──你當然會帶著你的寶藏,分毫不少!只有還有一些固執的記憶哽在我喉嚨,告訴我事情還沒過去,永遠都不會過去。

天花板上的螢光綠漸漸轉暗,星球快要熄滅了。你不喜歡黑暗,我知道雖然通往明亮走廊的門敞開著,但我一下樓,你就會打開床上的燈。如果你在我離開前睡著的話,夜裡的某個時間你會意識到黑暗,而為了尋找新的安全感,你會伸手找到開關。

目前,你只需要我的身體給予的安全感。你像平常一樣轉向牆那邊側躺著,而我是你和你背後那世界之間的屏障。我對你唱著〈大地如畫〉,聲音輕柔,幾乎像耳語,打從你很小的時候,我就是這麼唱的。你向來覺得聖歌好聽,但安撫你的是不斷重複的曲子,讓你知道一切都像往常一樣,一切都很好。

我眼角瞥見媽媽在門口看我們。她來到床邊,小心地彎腰越過我,親吻你的臉頰。你太累了,躺著太舒服,沒轉身看她,但我們聽到你的聲音似乎從別處冒出來:
「等我死掉上天堂的時候,我們可以再依偎久一點嗎?」
我們沒說話,只微笑地把手擱在你頭上。我們以眼神對彼此說,真是神奇的孩子。
像這樣的就寢時間,像這樣的美妙時刻,我們已經克服了一切,理解了一切。一切都是奇蹟。你是加百列,全世界都是你的寶庫。

孩子,好好睡吧。明天我們會繼續活下去。